前言
策展人 鄧 彬
2024年4月寫于江南大學
過去幾十年中，中國古代家具大規(guī)模地從鄉(xiāng)村流散到城市，這次前所未有的流動是單向的、不可逆的。我們親歷了這個過程，并看到了大量的古代家具實物，它們都與過去的生活相關聯(lián)，它們離開了故土，也就意味著一種生活離開了，我們在興奮與懵懂中與幾千年的農(nóng)耕生活告別。
攝影：鄧彬
我始終覺得，十幾年前修復古代家具的經(jīng)歷對我有很深的影響。那時候我才20多歲，成天著迷于在江南四處尋找古代家具。在漫漫長日里，我與這些灰白皮殼的木頭家具靜默以對，它們像是我相識很久的朋友，能真切感受到它們親近于人的氣息。古代木作匠人們幾乎沒人留下名字，可他們分明是身懷絕技的物質(zhì)文化創(chuàng)造者，對自然有切實的理解與深刻的感悟，擇料制器，從容不迫。
攝影：鄧彬
古代家具需要理性的規(guī)劃與把握，不然家具構(gòu)件無法精密地組裝起來；匠人們又用直覺去處理細微變化，將自身感性融入技術(shù)細節(jié)中。和今天流水線上的工人們不同的是，這些擁有內(nèi)在型知識的人不只是手工勞動者，他們參與設計與制作家具的全過程，大腦和雙手協(xié)同工作而不是分離。古代匠人們也不同于藝術(shù)家，匠人的能力非個人化而是集體經(jīng)驗的累積，明式家具通過回應過去而獲得智慧的密度與藝術(shù)的深度。
中國古代家具有著很重要的工藝和文化價值，在世界上有廣泛的影響力：歐美許多博物館皆有中國古代家具的藏品，而國內(nèi)目前只有故宮、上海博物館、湖州博物館等少數(shù)文博機構(gòu)有古代家具展示。另一方面，因為世界范圍內(nèi)持久的收藏熱潮，許多古代家具在轉(zhuǎn)賣過程中為迎合海外藏家的喜好，粗暴修復與清理以致破壞了原始信息，甚為遺憾。幸而國內(nèi)一些卓有遠見的收藏家身體力行，堅持不懈地收藏中國古代家具，"廊廟之材非一木之枝"，集腋成裘方成規(guī)模，客觀上也為國家保存了一筆豐厚的文化遺產(chǎn)。
2009年《留余齋藏明清家具》在三聯(lián)書店（香港）有限公司出版，遂引起業(yè)內(nèi)的廣泛認可與贊譽。書的裝幀與內(nèi)容都屬上乘，攝影精良，細節(jié)清晰，還有將古家具應用在現(xiàn)代居室環(huán)境中照片，這在當時同類型出版物中是比較少見的。書中還分享了作者的一些收藏心得體會，觀點誠懇熱切，不乏真知灼見，其中尤以“關于‘皮殼’”一文影響最為深遠，對業(yè)內(nèi)重視古代家具的原始狀態(tài)有一定貢獻。
2009年黃定中先生的《留余齋藏明清家具》在香港三聯(lián)書店出版。書中的古代家具洵美且異，精麗可愛，我尤愛書中幾張跨頁照片：古家具放置在現(xiàn)代空間正在使用，新舊混搭，完全不泥古，在新生活里與古物相處和諧。書中還有一篇文章令人印象深刻，作者呼吁要珍視古家具的皮殼和原始狀態(tài)，而當時業(yè)內(nèi)普遍還沒有這方面意識，古家具大多被褪漆打磨一新，十分可惜。黃定中先生此文洞中肯綮，影響深遠。
九年后的秋天，我初次拜訪黃先生，是在他的建筑設計事務所里。我們坐在一張山西的木榻旁聊天，四周全是古代家具和雕塑，既有富室巨家的紫黃重器，也有古趣盎然的漆木家具，還有很多是古代家具的殘件與構(gòu)件。它們都是中國古代家具文化的碎片，有著豐富的工藝和文化信息，跂彼室奧，透過它們能窺見古代木匠們創(chuàng)造的中國古代家具文化概貌。
2018年中山區(qū)氏傳統(tǒng)木作陳列館開始建設，區(qū)勝春先生希望完成一項心愿，藉由此館向公眾傳播中國古代家具和木作文化。陳列館建設期間，黃定中先生多次給予幫助和支持。聽聞開館時間基本確定后，黃先生遂提議借出藏品用作于專題展，以示襄助。經(jīng)過討論和商議，我們遂策劃了這次以椅子為主的古代坐具展。椅子在中國家具發(fā)展史上有極重要的意義，我們的先民在中唐至五代時期完成了從席地而坐到垂足坐的轉(zhuǎn)變，古代整個東亞地區(qū)只有中國人接受了椅子等高型坐具，可以說椅子在一定程度上重塑了一千多年前中國人的生活。椅子是與人關系最親密的家具，人們在制作上傾注了許多的心力。椅子也是使用最頻繁的家具，一張優(yōu)秀的古代椅子能保存到今天非常不容易。
本次展覽中的古代家具是歷史長河里的遺珍，經(jīng)歷過當時的工匠與文化精英的合作、對話與互動。它們不僅僅是家具，還是一個時代和文化的側(cè)寫。它們來自全國各地，服務于古代不同的社會階層需求，制作材料和工藝也不盡相同，皆出自無名工匠之手，每一件古代家具都是一本書，一本古代工匠寫給未來的書。我們希望能藉此向觀眾呈現(xiàn)中國古代家具文化豐富多元之面貌，了解中國古代工匠們的智慧和非凡技藝。
二人談：融入 · 皮殼 · 材質(zhì)
鄧 彬:
您好像說過古代家具中最喜歡的是椅子，是不是和您從事建筑設計有關?家具和建筑都是三維立體，事實上很多知名的建筑師也設計家具，比如前幾年忽然流行的昌迪加爾椅就出自柯布西耶之手。那么，從事建筑設計的工作背景對您看待古代家具或者椅子有影響嗎?
黃定中:
標準答案是有影響。古人建房子是大木作，造家具是小木作，都是在天地間營造出新空間，而且建筑空間也需要家具擺設而完成它的使用與審美功能，所以彼此會有影響。但我想喜歡椅子應該也不只是源于職業(yè)上技術(shù)性的懂，而是審美角度的喜歡，真愛般的喜歡。至于你提到的柯布西耶，他是神一般的存在，說我是他的迷弟，也好像占他便宜一樣，他的作品都是和時尚沒有關系的永恒經(jīng)典。現(xiàn)實中好椅子比好建筑更少，設計好椅子更難，我國的馬巖松建筑師也設計出很棒的椅子，十分難得。
鄧 彬:
2004年我購入一張櫸木大方凳，沒想到這張充當小茶桌的大方凳喚起了我對古代家具的興趣。有些古代家具是非凡的藝術(shù)品，它的審美比我高，所以能不斷啟發(fā)我。當然，如果只是把古代家具當做視覺愉悅的審美對象，我覺得也是不公允的，古代家還具有謙遜、內(nèi)斂和樸素的精神氣質(zhì)。黃先生您是如何看待古代家具的?它們對您的生活和工作有影響嗎?
黃定中:
你已經(jīng)總結(jié)得很好了，我就回答第二個問題吧。不同的東西帶給我們不 同的感受，不同的衣服、不同的食物、不同的空間、不同的家具它所包含的信息量是完全不同的。明式家具是世界公認的美器，我有幸在工作和生活的空間里經(jīng)常能夠近距離接近它，必須感恩。此外你說及的古家具除了引起審美愉悅，還會感染到內(nèi)斂克制的精神，這點我十分認同。舉一個物質(zhì)層面的例子，常在沙發(fā)上躺坐與在傳統(tǒng)木椅上端坐的區(qū)別應該是:致椎間盤突出與治椎間盤突出之別。
定廬是黃定中先生的工作室。前方是一張紫漆嵌畫云石圈椅，后方畫圖的桌子是一張頂牙羅鍋棖平頭案，右側(cè)是一張鐵力木架幾案，上面擺著一些古代雕塑
古代家具有些適合單獨展示，而有些可以在生活中繼續(xù)使用
鄧 彬:
確實是的，人人都喜歡沙發(fā)，但在沙發(fā)坐一會兒就要"葛優(yōu)躺"了，如果在沙發(fā)上睡一覺的話就會腰疼。不過現(xiàn)代人家中大都還是會擺沙發(fā)。我看您的空間中大量放入古代家具，它們和沙發(fā)這些現(xiàn)代西方家具在一起好像也很融合，這種混搭看似輕松隨意。但我想這么多不同時代、不同地域的藝術(shù)品要在一起和諧相處可能也不容易，您是如何處理這些難題的呢?
黃定中:
難嗎？只要都是真正的藝術(shù)品就不難，或者說知難行易吧。其實成功的建筑空間布置一定是帶有時代性的?，F(xiàn)在21世紀第三個十年很流行混搭的風格，明式椅具、中古沙發(fā)、當代油畫等置于通風采光合適的現(xiàn)代空間里，不難擺出高格調(diào)的視覺效果來。反而把明式家具放在明代建筑里，擺回五百年前的樣子，那反而是倒退五百年，像現(xiàn)代人住進了古裝戲的攝影棚里了。
鄧 彬:
確實也回不去了，我們在蘇州找了一個明代老宅擺上明式家具，發(fā)現(xiàn)還不是那個味，后來終于明白了明代的生活不是只有房子和家具，還有其他生活細節(jié)和質(zhì)感。2009年您在《留余齋藏明清家具》書中有一篇關于古代家具皮殼的文章， 文中提出古代家具皮殼是有獨特審美價值的，是時間賦予的美感，有一次我們的對談中您也說，古代家具的架構(gòu)與空間有關，而皮殼是關于時間的。關于皮殼和時間的關系您能與我們談談嗎?
黃定中:
我可能是第一個用文字呼吁保存古家具原皮殼的，但總結(jié)出"造型是空間，皮殼是時間"金句的是秦一峰老師。剛才說到時下把空間打造回古代一樣是倒退，那么把古家具翻新也一樣，庸人自擾，不合道。我曾想如果有一部錄影機由我出生跟拍到我老去，然后壓縮成兩小時的電影來播，估計我會感動得不行。同樣，如果有一張明代椅子被請到你家，隨椅附送它由出生至今大約五百年跨過的時空，寄住過的家家戶戶、入座過的男女老幼的實錄影片，你可能也會感動到哭暈在家里，不會覺得這些信息可有可無。那么我們可以理解皮殼就是這張有故事的椅子的信息場。
窗邊擺著古代賞石和歐洲的舊金屬臺秤，清代圈椅對著的是現(xiàn)代設計師用天然水晶柱制作的圓形吊燈。墻上一幅拓片，寫著"不此不彼"
空間中并不全是中國古代椅子，也有當代設計的椅子和沙發(fā)
鄧 彬:
我們現(xiàn)在看到的王世襄、陳夢家的收藏，還有張仃在20世紀 50 年代初幫原中央工藝美術(shù)學院購買的一批明式家具都不重視皮殼。甚至到21世紀初明式家具收藏熱愈演愈烈后，也很少有人重視古家具的原始信息和皮殼。您對古家具皮殼的認識是怎么形成的?
黃定中:
王老與陳老是我們古家具收藏者的前輩，高山仰止。但應該說每一個時 代都有它的局限性，當年明式家具的受眾是西方頂尖的收藏家，他們都要求古代家具干干凈凈地放在家里使用性收藏，這一觀念也影響至今。當然，應該承認市場上已經(jīng)洗了皮的回流家具也是真的假不了、美的丑不了的古董家具，也值得愛好者們收藏。
鄧 彬:
留余齋收藏的家具數(shù)量很多，所以在與您一起選擇"上座"展品的時候，我有一種亂花漸欲迷人眼的感覺，很難取舍，雖然事前也有預定一些標準，但現(xiàn)場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很有特點的，所以就不好辦。您挑選展品的時候看上去是很果斷的，不像我那么猶豫，那么您挑選的標準是什么呢?
黃定中:
可能是我選擇自己的藏品作為展品，所以我壓力比你小而已。至于標準，我認為這次展覽的椅具級別應該算是很高的了，有好些很美的，也有些特殊的，當然，僅這幾十張椅具難以面面俱到，一年展期滿后，下一年換展由你挑選補充。
鄧 彬:
這次展覽您最喜歡的家具是哪一件?理由是什么?或者多說幾件也行。
黃定中:
多說幾件也不成，這里面最起碼有二十幾件是我最喜歡的，你一說一 問，很多張古美椅子都在我眼前出現(xiàn)，怕我不選它。算了，我都很喜歡好了。
圈椅圓融的造型在空間里是和善的
中國古代家具的腿型有些是三彎，有些是直腿，有些是"X"形
鄧 彬:
古代家具有很多種材質(zhì)，現(xiàn)代人習慣將古代家具分為軟木家具和硬木家具，而且以材質(zhì)貴重與否作為判斷古代家具價值的依據(jù)。收藏界曾有過非常激烈的討論，所以后來就有了對"唯材論"的批判，認為對古代家具的價值判斷應該立足于制作工藝和藝術(shù)價值，材質(zhì)是次要的。但您曾說過"唯材論"和"不唯材論"都不可取，您可以具體展開談談嗎?
黃定中:
世界上的人與事都是多元的，不是非此則彼的。一件古代家具作品的好差是由它的時代、地域、工匠優(yōu)劣、材料好壞、后人是否愛惜使用等等綜合因素決定的。材質(zhì)只是其中一個因素，不應"唯材論"，但是"不唯材論"也不對。不同的材質(zhì)有不同的重量、不同的質(zhì)量，形成不同的能量，我常說維納斯像由白石做和由石膏做，氣場肯定是完全不同的。佛說不著相，唯材、唯漆、唯款式、唯時代、唯地域都不應該，但強說應該，好像也沒錯，這問題大專辯論會上可以吵半天，勝負難料。
鄧 彬:
這次展覽中有一組展品很有意思，它們是三件形制一樣的四出頭官帽椅，但材質(zhì)分別是黃花梨、雞翅木還有櫸木，它們很可能是在同一時期甚至是同一作坊內(nèi)制作的。我想也許是這款四出頭椅子是經(jīng)典的、流行的，所以木匠才反復做，這也反映出當年江南家具制作的商業(yè)化和標準化程度很高。另一方面是不是也說明材質(zhì)并不是最重要因素?或者這三件家具還是有一些不易覺察的區(qū)別？
黃定中:
是的，前面說的唯材論基本是個偽命題，在工業(yè)革命之前，不同材料便做出不同形式的家具，這也叫材料語言。但這三張椅子算是難得的個例，說明當年這種座面偏方、座高偏矮、無聯(lián)幫棍的四出頭官帽椅是經(jīng)典時尚款式，而且黃花梨、雞翅木、櫸木也是當年江南貴族的時尚用材，所以才出現(xiàn)這有意思的案例，這三張椅子也在北京做過主題展。但也如你所說，在大框架內(nèi)細看各自也有各自的個性表達，或者與材質(zhì)不無關系。
定廬庭院中的黃花梨圈椅和石方香幾
古代石刻和木質(zhì)家具
鄧 彬:
中國古代家具是我們祖先留下的重要文化遺產(chǎn)，它對世界現(xiàn)代家具設計產(chǎn)生了很多影響，對設計師、藝術(shù)家而言都是重要的靈感之源，可以從中不斷獲益。但國內(nèi)有古代家具展品的博物館很少，大部分人不太容易能接觸古代家具。我去過您設計和管理的一間商場，它很特別，商場中隨處可見一些古代的雕塑和家具，商場中還有小型的博物館和展覽，比如古代雕塑館、古代木工工具館等。這些可能與您個人的收藏興趣有關，但將它們用于商業(yè)空間中是出于什么樣的考慮呢?
黃定中:
文化兩字并不高深，無處不在，飲食是文化，商業(yè)也是文化，人、事、物皆能以文化之。我曾注意到《人民日報》報道應把商業(yè)引進博物館，讓年輕人在博物館里逗留多些時間。同理，我們把博物館引入商場的目的也一樣，在休閑生活中豐富顧客的審美體驗，所謂文商旅結(jié)合。
鄧 彬:
我看商場的主要消費者以年輕人居多，您覺得這些年輕人會喜歡這些古代藝術(shù)品嗎?
黃定中:
我理解真正的文化是打壓不下去的，真正的美好，包括古代藝術(shù)品高級別的美也是遮蔽不了的。大部分年輕人很喜歡古美術(shù)的，而少部分年輕人有一段年少反叛的日子，看山不是山的日子，之后只要多接觸，一定會慢慢感受到那些古代藝術(shù)品中不可復制的美、永恒經(jīng)典的美。
鄧 彬:
古代藝術(shù)品的真實細節(jié)營造出來的氛圍感會將人包圍，體驗到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文化情境。我喜歡商場那間粵式早茶餐廳，四周擺著許多老錫罐，墻上鑲嵌著明代的琉璃雕塑，很多展品都是與龍的主題有關系。我很有興趣地去挨個仔細看，但大部分顧客看上去并沒有特別地關注這些，您會不會覺得有些遺憾啊?
黃定中:
這里三言兩語不容易說清楚，當然多說也沒把握說清楚。首先我不遺憾。從悲觀的角度，有觀點認為平均審美是倒退的，也許以后更甚;從感覺良好的角度說，所謂曲高和寡、曲低和眾也自然和諧;從樂觀正能量的角度看，大部分顧客的若無其事，其實是有其事的，他們只是不喜歡燒腦細究，但是身心也會感覺得到古代藝術(shù)的吸引力以及美的氣場的。只是敏感的自知，欠敏感的不自知。
「上座」
——留余齋藏中國古代坐具展覽圖錄
《上座—留余齋藏中國坐具展》是為同名展覽而制作的圖錄，書的導言 “古代中國的椅子”一文主要是描述中國古代椅子發(fā)展概貌以及梳理展覽的思路與線索；圖版則分兩部分，分別是本次展覽的48件古代坐具和11件古代家具明器，后者未出現(xiàn)在展覽中；書中還有留余齋主人黃定中先生與本次展覽策展人鄧彬的對談等內(nèi)容。
全書共有268頁，約4.7萬字。分為導言、圖版、索引、對話、展覽空間、附錄、后記七個篇章，圖錄尺寸185x260mm，軟精裝帶函套。